夜未央,清零雨丝敲醒香梦,我不恼,只静静聆听帘雨之外的安宁。想象古城柳在雨中摇曳,怎样曼妙地打开一个清丽的早晨,然后我撑一把素色雨伞,踏着滴滴答答的音符走入清晨的画幅……
还没到早上七点,哥哥就拨通了我的电话,劈头盖脸地问了句:“你能回来吗?”
“妈不是说不回都可以吗?”想到这将是一趟尴尬的行走,我也能推就推。
“你和你姐得回来一人。”哥哥不容分说,“你给咱爸打电话再问问。”
静默片刻,我拨通父亲的电话。父亲说,你娘娘(父亲的嫂子)不在了,你得回来,这是大事,你和你姐都不回来不好。姐姐远赴苏州打工,离家相对近些的我势必要回去的,于是,我应允。
这一趟行走注定是一场探寻、一次回眸、一个搭建,是我必须去补上的一曲绵延在心底汩汩流淌却从未认真审照的挽歌。
我曾有缘,于孩提时代,随着姨奶奶步入这个之后二十多年再没跨进去的院落。那一次跨入,我带着忐忑,流连于大哥婚宴上的各种美味,遗忘了伯伯、娘娘的表情;随后紧接着的,便是我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惩罚——回到家,站在父亲指定的地方、晒在毒辣的太阳下不敢挪移半步,也许还曾挨过父亲的巴掌。其原因是不说便知的:我不该在父亲和伯伯兄弟不和的情况下,跨入那个院落。
很多事情,是理不出头绪的,你只能凭着记忆片段、生活琐碎、他人的只言片语去勾勒大致情节。对于两家的恩怨,幼年的我毫无印象,只知道两家决裂了,若是一定要寻个蛛丝马迹的话,也是在多年后,从奶奶偶尔的一次讲述中,得到一些暗示。追述起来,大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:分家时娘娘拿走了不少家什;某一回施肥,娘娘要了爷爷卖草药挣的钱;或者某些时候娘娘不分青红皂白的吵闹;可能还有些什么失礼的举措吧。总之,娘娘的一些做法让奶奶和父母伤心了,终于在一次什么争执中,两家彻底不再往来。
至于娘娘是怎样的脾气不好,我却连个片段也勾不出来,自记事起就彼此没有交集的我,印象里只有她的正面、侧影和她走过我家门前巷子留下的背影……
我在望不到边际的荒芜中寻摸着,这才发现,牵念实在无处附着,亲情实在无从生成,二十多年的亲情断层是没法让你站在某一支点,去回望到葱茏的景致。哎,尴尬就尴尬吧,隔膜就隔膜吧。生命中最轻的和最重的东西,人们往往不能有清醒的认识,所以也才有现在的自己,还没来得及认亲,就面临着哭亲。
临上车时,雨就停了,及至下车,太阳已经出来。走在熟悉的乡间小路,桃花嫣红、油菜飘香,苹果花与农人捉着迷藏,在瞩目欣喜过后不知何时,它们中有不少悄然变成了绿叶,这便是农人说的假花芽子。走过一垄一垄的麦地,放眼绿红黄白,这些目之所及的美好景致铺展地再广阔,这些怒放的生命舞动地再妖娆,也丝毫不曾替代我心中的荒芜。
我也不急,知道自己是个感性的女子,很容易就会被悲伤的人熏染出眼泪来;我又是个敏感的人,比较容易捕捉到一些话题;同时,我也需要关注一些必须学习和效仿的习俗,为自己,为他人,为博得所谓俗世中的认同。当然,我也知道,逝者已逝,在伤感的同时还是把更多的目光放到活着的人身上。在一切都还不晚的时候,去搭建隔膜的亲情,去捂一捂太久没有温情滋养的干涸心扉。总之,我相信,我会设法填平心中的荒芜。我相信,总会有什么契机,促使我来填平心中的荒芜。
到家,嫂嫂已经从伯伯家回来,正等着我呢,于是,我被嫂子领着,去伯伯家吊唁。
进门,堂姐大概正忙着找什么东西,远远地看到我和嫂子进来,三两步走过来,拉着我的手便哭了,我紧跟着她走,眼泪也来了,随她到了娘娘灵前哭了一回。停罢,便和堂姐往出走。我看了一眼似在冰棺里沉睡的娘娘,一张白纸盖在娘娘的脸上,看不到表情。可以想见,此时的娘娘神情安然,脸或许还青肿着。因为按照父母的说法,娘娘患有脑血管病、血压也高,早上做饭拿篦子热馍时一连摔了两跤,这一幕恰巧被从地里回来的大嫂撞上。并没有任何耽误,娘娘被第一时间送往医院。即便那样,娘娘也只是短暂的意识清醒,随后,疼痛的蔓延随着意识的模糊淡化了,生命体征延续了两天也中断了。我也能想象,娘娘倒头的那一刻,给她穿寿衣时堂哥堂姐们撕心裂肺的疼痛。而我一眼能望见的,便是伯伯那故作坚强而又落寞的神情。再看看娘娘的肖像,被安放在香雾缭绕的供桌上,祭品摆满了供桌,一对白纸鹅和童男童女纸扎守护在两旁。尘间的热闹她是断然看不到了,在这份热闹中她和她的肖像显得如此孤独又宁静。我折回桌前拿了一叠冥币烧了,那一刻,神情肃穆。
我先是随堂姐来到隔壁房里,让大嫂给我做孝子帽。之后,在伯伯现在住的东厢房里,认识了从未谋面的堂姐夫和外甥,以及不怎么熟悉的大哥二哥的儿女们。现在,堂姐堂姐夫大概已经是快奔五的人了吧,外甥也已二十多岁。面对“突然冒出”的亲戚,我们是如此地陌生,内心又是无限的感慨。世事弄人,那么多年的时间都去哪儿了呢!
好在,多年来和伯伯、大哥大嫂见了面一直互有问候,二哥二嫂和我的哥嫂也走得很近,我们都多多少少知道彼此的一些情况,加上也有嫂子陪着。坐在伯伯跟前,和他们絮叨着,倒也渐渐没了生疏。
父亲来了,堂姐堂哥们和伯伯、父亲谈论一些棘手的事情。我听了一会儿,随着嫂子出了厢房。拾馍,去厨房搭手,晚饭时仪式,听乐队献艺,饭后帮忙收拾残局,守灵时遐想、看亲友点歌、聊些生活琐碎……
第二天七时许举行入殓仪式,往木棺里放木炭、棉花籽、柏树枝、娘娘穿过的棉裤絮、盖过的被絮。再接着把棺木抬进屋,放进棉被,把娘娘抬出冰棺,按负责入殓先生的指示做着该做的流程,把娘娘往棺木里放平整,盖上被子放进元宝,听他的话不掉一滴泪在娘娘衣物上。早饭后片刻,便开始论着各种关系陆续地家里家外来来回回地哭着,这种仪式我说不上名字,也道不出里面的讲究。大多时候我都是跟着堂姐走的,我们都被划为女儿之列,还有媳妇等其它的划分,不明白为何这样划分,我只是跟在堂姐后面,她哭我也学样子哭。眼泪是流出来了,心里什么滋味我却说不上来,也许诚实点讲,就是被堂姐感染了吧。几回回到灵柩前坐在旁边凳子上,看到堂姐伤心也会动情,拿出手绢为她拭泪。其他大献、上礼等事父亲都设法帮我弄妥了,不需我去操心。
三巡炮响后,烧过满路香,大概就没回屋了。灵柩被抬出来,我们这些孝子们跪在灵前,接受主事者和其他人的几项致辞讲话。过后,乐队中一位年龄大些的妇女唱起了前一晚唱到的《母亲》,我没去细听,但是紧接着的《灞桥柳》却一下子让我情绪崩溃,蕴藏在心底的情愫一股脑儿地迸发出来……
灞桥柳,灞桥柳
拂不去烟尘系不住愁
我人在阳春,心在那深秋
你可知无奈的风霜
它怎样在我脸上留
灞桥柳,灞桥柳
遮得住泪眼,牵不住手
我人在梦中,心在那别后
你可知古老的秦腔
它并非只是一杯酒
啊……啊……
我人在梦中,心在那别后
你可知古老的秦腔
它并非只是一杯酒
啊……灞桥柳
灞柳风雪,在我心中积淀起来的,是五里长堤、万株柳条的漫天飞絮,是“年年柳色,霸陵伤别”的离情别绪。“柳”与“留”,从来没有如此深地震颤我的心灵。以往无数次的归去与离别,都没像今天这样,在我胸中激荡起千层浪。我忽略了一个词语:生离死别。大概王维的《渭城曲》我记得太牢了,唐人风范在我心头筑起了一道高墙。他们面对离别,多半不会洒泪悲叹,执袂劝阻。在他们,告别是经常的,步履是放达的。于是,我也忽略了每次离别后双亲失落的心情,忽略了灞桥柳“拂不去烟尘系不住愁”,也不曾明白,“古老的秦腔/它并非只是一杯酒”,更忽略了岁月刻在亲人额头的道道皱纹……
而今天,此刻,这一首《灞桥柳》,则是烙在我们心田的一碗分别酒,是一场死别。
看着身前身后簇拥的众多孝子,两边观看的乡邻,我陡然想起了婆婆。相对于婆婆,娘娘是幸福的。她没有饱受病痛折磨,有众多亲人关怀,有家这个温暖的港湾依靠,死后也有这么盛大的仪式,她的人生也是无憾的。在人间和去往天堂的路上,她都是无憾的。只是,她走的那么突然,如此急急地和子女亲人阴阳两隔,亲情从此变成永远触不及的两重天,任谁都无法去从容接受。
婆婆,是我四年多都不愿触及的痛。在我的散文《岁月流觞》中也不可避免地写到了“留”,只是我们的留是那样的无能为力,我们的温度不足以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冷漠、伤害,更不能抚慰她心中半点伤痛。她不仅活得匆忙,活得憋屈,走得更匆忙,更憋屈。我们没顾上去为她举行像样的仪式,也大概就在平息本家闹事的当口错过了入殓环节,在闹事者停息下来便草草地让婆婆入土为安。我们只有以流不尽的眼泪去替她哭诉,人世间诸多的不公和遗憾!
“灞桥柳,遮得住泪眼,牵不住手。”这一句歌词,更适合抒写我对奶奶的情愫。那时,我远在千里之外上学,家人没有告诉我奶奶去世的消息,我也就错过了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。寒假回家后,也没见大门上残留的白色对联的痕迹。那时的我并不知道,死者灵柩出了家门,大门上的挽联都要被撕掉的。我只是一到家就开始寻找,哪个角落里也没有奶奶的踪影。奶奶盖过的被子好像还在,家里也没有什么烧纸的纸扎。妈妈看我无厘头地寻找,终于说出了实情。奶奶去世时也没受什么罪,只是在最后一刻似乎还眼巴巴地等我回家……站在奶奶坟前,我只是流泪,说不出一句话。
清风吹拂着春柳,情思更比柳丝长。这柳絮和柳叶之上,点点滴滴都是离人泪,拂动苍凉的人生况味和悲苦情结。
不知何时,歌曲已经唱罢,娘舅们已经为堂哥堂姐披红戴花。看到堂姐回头目光停留到我这里,便明白接下来该我和她一起,点那曲断肠的《哭灵》了。我和堂姐并排跪在娘娘灵柩前,乐队另一位同样失去母亲的女儿过来唱起了哭灵。这回我真正的哭了,为娘娘,为婆婆,为奶奶,为这些同为女人的母亲们。此时,不会觉着尴尬别扭,内心的荒芜也被这些情思填满。跟着《哭灵》的乐队女人绕着娘娘的灵柩转了一圈后,又举行了一些什么仪式,我们这些孝子就一起去往坟地。
走在这一条曲折的小路上,又看到桃花嫣红、油菜飘香,苹果花在枝头招展,还有那一垄一垄绿油油的麦地。看到它们美丽地绽放,我突然觉得人是有灵魂的。逝者是可以把自己的魂魄附在厚重的土地,那耸立的山石、那破土的绿和那飘扬的花香或许都附有缕缕清魂。我们走到哪里,天堂的亲人都会瞩目的。
如此,便绽放笑容吧。叹过“年年柳色,灞陵伤别”,把目光投注在那些铺展得很广阔的妖娆的生命间,凝望着,远方、远方的远方,有些什么舞动着的,圆润着我们的心灵。一阵烟尘,又一阵烟尘飘过,一些暖流、点滴玉露、几片绿叶在心中发芽,我唤它们思念。
飞鸿,本名何伟红,山西运城人。热爱文学,尤爱诗词,文字主要发于江山文学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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